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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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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六章

壽安堂那邊聽到沈氏過來了, 婆媳二人去往偏廳。

馬氏攙扶蕭老夫人道:“等會兒阿娘定要問個清清楚楚,斷不能讓那女郎鉆了空子。”

蕭老夫人道:“你自個兒也長了一張嘴。”

馬氏被懟得無語。

婆媳二人在偏廳坐定等候,不到茶盞功夫, 知春便進來通報,說沈氏到了。

馬氏做了個手勢, 知春出去請人。

沈映蓉由魏氏攙扶著進偏廳來, 知春同她們介紹, “這是老夫人。”

二人向蕭老夫人行福身禮。

知春:“這是夫人。”

主仆一一行完禮, 馬氏道:“閑雜人等都退下。”

偏廳裏的丫鬟婆子們陸續退下。

魏氏第一次見貴人, 心中不滿忐忑。

倒是沈映蓉不卑不亢, 知道這場仗是她能否脫身的關鍵所在,打起十二分精神應付, 容不得分毫差錯。

蕭老夫人命人看了坐, 沈映蓉規規矩矩坐下。

頭頂兩尊大佛,壓力還是有的。

特別是蕭老夫人, 她從蕭煜嘴裏依稀知道這個老人, 是國公府極具權威的存在。

這不,上頭的婆媳都不動聲色打量面前的年輕婦人。

她梳著圓髻,發髻上甚少有配飾。

一張鵝蛋臉,柳葉眉, 有雙含著謹慎的杏眼, 五官算不得出挑,但組合起來就恰到好處。

婆媳在京中的權貴圈裏見多識廣,什麽美人沒見過,並不覺得沈氏的樣貌拔尖, 但那身被詩書浸染出來的氣質卻是萬裏挑一。

有道是腹有詩書氣自華,那種文士風流的氣韻是京中女郎少有的。

她們大多數被富貴熏染, 比較外放,而這女郎是一種少見的含蓄文雅。

蕭老夫人心中腹誹,她見識過那封求救信的文采,跟本人倒也相符。

也忍不住牢騷,那龜孫挑女人的眼光倒是不錯。自個兒肚裏沒有半點墨水,挑的女人倒是才貌雙全。

馬氏沈不住氣,率先問道:“我看過沈娘子的求救信,你心中既有冤屈,為何不直接找上門來,偏求到了虞部郎中鐘家去?”

這話問得高高在上,很是犀利。

魏氏聽得滿腹牢騷,沈映蓉起身行到二人面前,跪了下去。

魏氏見她下跪,也跟著跪下。

沈映蓉垂首應答:“不瞞夫人,惠娘心中害怕。”

馬氏皺眉,“你害怕什麽?”

沈映蓉:“惠娘孤身一人進京來,舉目無親,實在不敢鬧到國公府。

“且惠娘被四爺養在外頭,身家性命全系在他身上,不敢惹惱他,這才輾轉聯絡到鐘家,求他們出面陳情。”

馬氏心中到底不痛快,“你何故多此一舉,若有什麽冤屈,直接求到國公府,我們自當替你做主。”

套到這話,沈映蓉滿心歡喜,連忙磕頭道:“多謝夫人大恩,願放惠娘生路!”

主仆接連朝她們磕了三個頭。

馬氏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被套話了,事情都還沒開談呢,她就答應做主了,面露羞惱,卻不敢發作。

蕭老夫人瞥了她一眼,蠢貨。

馬氏不敢開口說話了,蕭老夫人這才道:“沈氏你在信中說四郎強拆你姻緣,不顧你意願把你帶進京,且細細說與我聽聽。”

沈映蓉應聲是,當即把前因後果細說一番,著重強調夫妻恩愛,琴瑟和鳴,對方也是舉人,有功名等等。

一旁的馬氏聽得血壓飆升,卻不敢發作。

沈映蓉有心打這場戰,早就把江玉縣的事在心中過了一遍又一遍。

她絕口不提吳閱賣妻求榮,把源頭推到蕭煜見色起意上,反正那家夥也沒什麽名聲。

蕭老夫人可比馬氏難對付,細細斟酌她的話,試圖找到破綻。

“你說四郎仗勢欺人,你為保家人迫不得已隨他入京?”

沈映蓉答道:“回老夫人的話,惠娘別無選擇。

“家有父母和幼弟,惠娘自小得他們疼愛,斷不可把二老至於危險之境。”

“當年祖父把家底敗得精光,父親打小撐家不易,我實在見不得他這般為我操勞。”

蕭老夫人默默掐撚佛珠,沒有答話。

沈映蓉繼續道:“我父親雖是秀才,卻人輕言微,阿娘與幼弟還需他支撐,斷不可出任何岔子。

“他擔心我在京中沒有出路,這才想了法子把曾祖父的遺物送與我,碰碰運氣。

“我原是不報希望的,畢竟沈家祖輩回鄉後與京中的聯絡便斷了。

“能得鐘家回應,實在是萬幸。他們惦念沈家祖輩曾結下的情義,願意替我出頭陳情,這才有機會面見老夫人與夫人。

“惠娘別無所求,就想回家與父母團聚,能重回夫家,還請二位準允。”

說罷又向她們磕頭。

蕭老夫人看著她的舉動,說話有條不紊,言行舉止鎮定沈穩,t當真是個心智機敏的人。

若是一般的女郎,攀著蕭家這樣的權貴,還不使勁往上爬?

且蕭煜不曾娶妻,若是會使手段的,就算不能入府做主母,做妾也能保後半生衣食無憂。

蕭老夫人不信她沒受到富貴迷眼,試探問:“你就這般急切盼著歸家?”

沈映蓉:“惠娘打小長在江玉縣,那裏是惠娘的根兒,一輩子沒甚出息,只想陪著父母,能與夫家重修舊好。”

蕭老夫人看向馬氏,示意她可以發揮了。

馬氏不滿道:“京中這樣的繁華,莫不是還入不了沈娘子的眼?

“你沈家祖輩當年在京城何其風光,家裏頭難道不盼著重回京城?”

沈映蓉默了默,態度不再客氣,回擊道:“回夫人的話,我父親打小便告訴我,竹門對竹門,木門對木門。

“沈家與吳家結親,便是門當戶對的好姻緣。

“我與吳郎佳偶天成,出入成雙,偏生被蕭四爺棒打鴛鴦,生生拆散帶到這繁華窩來。

“誠然京中富貴,可是惠娘志不在此,也吃不消這樣的富貴。

“我只想與吳郎吟詩作畫,粗茶淡飯過宜州的小日子。

“蕭四爺的厚愛,我無福消受,他還未娶妻,日後定有合適的女郎與他做匹配。

“我出自小門小戶,且又是二嫁,自不敢高攀蕭家的門楣。

“若是來蕭家做妾,家中是斷然不允的,惠娘也有一點子傲骨,受不得這樣的屈辱。

“蕭四爺把我強奪了來,不問我自身意願,對他只有敬重,全無愛意,還請夫人與老夫人開恩,放我回去與夫家團聚。”

她回擊得鏗鏘有力,頗有沈家祖輩的遺風,馬氏無語,蕭老夫人也未說話。

也不知過了多久,蕭老夫人忽然道:“你既然執意要回去,我便做主放你離開。”

沈映蓉心中一喜,忙磕頭道:“多謝老夫人開恩!”

蕭老夫人有些疲乏,做了個手勢,“且先回去,府裏會做安排,讓你盡快離京。”

主仆二人再次磕頭謝恩。

得了這樣的結果,沈映蓉欣慰不已,魏氏攙扶她出去。

胡婆子見她們出來,將二人引出府。

偏廳裏一片寂靜,馬氏忿忿不平道:“那女郎好生厲害,一顆七竅玲瓏心,我說不過她。”

蕭老夫人慢吞吞掐撚佛珠,“沈家祖輩好歹是朝廷的三品大員,若是後輩有點出息,何至於淪落到被你寶貝兒子搶奪的份上?”

馬氏被懟得撇嘴。

蕭老夫人道:“你只怕怎麽都想不明白她明明可以捅到府裏來,何故借鐘家出手。”

馬氏楞了楞,“這是因何緣故?”

蕭老夫人斜睨她,冷哼道:“那丫頭機靈狡猾著呢,利用鐘家給她兜底,有了第三方插手,她若出了什麽事,總不容易糊弄過去。”

馬氏:“……”

蕭老夫人:“我瞧著她那性子,跟元娘倒是挺相像,頭腦聰明,清醒自持,四郎那混賬東西,挑女人倒是挺有眼光。”

馬氏不痛快道:“阿娘這是損他還是誇他?”

蕭老夫人:“誇他。”

馬氏才不信,問道:“那接下來阿娘作何打算?”

蕭老夫人起身,馬氏忙去攙扶。

“她既然想走,那便放她走,明兒便傳信去,許些錢銀打發了。”頓了頓,“越快越好,趁著四郎那混小子沒回來之前打發了。”

馬氏:“兒等會就去做安排。”

因著有鐘家摻和進來,蕭老夫人並不想惹麻煩壞了國公府的名聲。

於是第二天胡婆子又去了一趟崇明巷,許了不少錢銀做盤纏。

不僅如此,蕭府又差人去了一趟鐘府,讓那邊差家奴護送最為穩妥,省得路上出岔子蕭府有口難言。

這正合沈映蓉的意。

當天下午主仆親自去鐘府致謝,姜氏得知她過來,忙差人去接迎。

主仆入了前廳,沈映蓉要行大禮跪拜,被姜氏扶住,隨即拉著她的手入了廂房。

姜氏道:“天可憐見,興許是祖上護佑,見不得惠娘吃苦頭,這才能順利離京。”

沈映蓉心中感激,行大禮跪拜,說道:“能得夫人伸出援手搭救,惠娘感激不盡。”

當即給她磕了幾個頭。

姜氏扶她起身,“我兒也跟你差不多的年歲,好好的一個姑娘,偏生遇到這樣的劫難,實在是不易。

“如今國公府願意放你脫身,得趕緊離京要緊。

“上午他們來人,讓我安排護送你回鄉,你回去收拾收拾,最好明日上午就走。”

沈映蓉點頭,“讓夫人費心了。”

姜氏:“舉手之勞罷了,談不上費心。只是世事無常,讓你白受了委屈,鐘家人輕言微,卻沒這個本事替你伸冤。”

沈映蓉:“夫人無需自責,惠娘能脫身就已是萬幸。”又道,“若沒有你們,這會兒興許還在泥潭裏掙紮。”

二人敘了好一陣子話。

姜氏到底心善,是個重情義的,也不耽擱她太久,叫她回去收拾箱籠,明日一早就走。

沈映蓉主仆辭別姜氏,在回去的途中,又讓魏氏去見一見許婆子。

這事多虧她從中牽線搭橋,才有好結局,斷不能虧待她。

回到崇明巷,青禾歡喜收拾物什。

沈映蓉是個講究的,除了穿戴換洗的那身外,其餘蕭煜買的衣物皆折疊得整齊留下。

不僅衣物,還有珠釵首飾,統統都留下的。

今早胡婆子帶來盤纏,已經足夠她回鄉了,再加之進京前蕭煜曾許過錢銀與沈家,做人不能太貪。

說收拾,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。

在這裏畫的畫被她帶走,一個箱籠便已足夠盛放。

晚些時候魏氏回來,主仆在房裏說起明日回家的事,無不歡喜。

這天晚上沈映蓉興奮得睡不著,她覺得自己的運氣還挺不錯,雖然去年倒黴,今年好歹遇到貴人順遂了些。

一夜無眠到天亮。

翌日一早鐘府就差家奴過來接人,是個中年男人,姓李。

那人是鐘府的家生子奴仆,手上有點功夫底子,駕著馬車過來帶她們出城。

主仆三人帶著箱籠上了馬車,一路暢通無阻。

恰逢鐘國淮今日休沐,也特地在城外送了她們一程。

沈映蓉為表感謝,送了兩幅畫和錢銀。她到底太窮,覺得拿不出手。

姜氏推了,鐘國淮道:“這畫,我們留著做個念想,錢銀就不必了。

“惠娘遭此劫難,回鄉立足已是不易,且山高路遠,多有花費。

“你若實在有這份心意,便把你曾祖父的筆記留於我作個紀念。”

沈映蓉道:“鐘郎中大義,小女在此一拜。”

她執意行大禮。

於是沈肅的遺物留作鐘家紀念。

姜氏又叮囑一番,鐘國淮行事妥帖,特意寫了一封信函給沈映蓉,怕路途不順,有五品官信函開路,多一層保障。

主仆謝了又謝,才離開上了官道。

路上魏氏道:“當初娘子在來京前,夫人曾去算過一卦,說你吉人自有天相,可見那秦大娘沒說謊。”

沈映蓉快慰道:“天無絕人之路,只要離了京,定能擺脫蕭四郎。”

魏氏點頭,“蕭家既然這般痛快就放了人,待他知曉,他們定會想法子拖住他,省得再生事端。”

青禾插話道:“宜州壓不住他,京中定能。”頓了頓,“若是夫人他們知道娘子回來了,不知得有多高興。”

沈映蓉抿嘴笑,心中充滿了期待。

下午國公府的蕭老夫人在佛堂裏靜坐,胡婆子過來匯報,說沈氏已經離京。

蕭老夫人“嗯”了一聲,問道:“什麽時候走的?”

胡婆子:“今日一早,由鐘家的家奴護送出城的。”

蕭老夫人點頭,沒再多問。

胡婆子繼續道:“老奴去過崇明巷,四郎買給她的物什皆留著,釵環首飾衣物一件沒帶。”

蕭老夫人閉目,隔了許久,才道:“老四那混賬東西,回來只怕是會鬧的。”

胡婆子沈默。

蕭老夫人淡淡道:“倘若沈家祖輩的風光後輩能接得住,討這樣的女郎進府倒也沒什麽,只是今同不如往日,容不得他任性。

“你知會崇明巷的丫鬟婆子們,若是傳了風聲,定饒不了她們。”

胡婆子道:“老奴明白。”

蕭老夫人揚手打發,胡婆子退了出去。

佛堂裏又變得寂靜下來,老人家繼續靜坐,那混賬小子才去莊子沒兩日,待他回來了肯定會鬧騰。

鬧就鬧吧,不過就是只頑猴,還能翻出她的五指山不成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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